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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9-07-04 11:16:33来源:自贡网分享到

自贡网讯 ( 记者 张才 摄影 周航宇) 春节过后癌细胞扩散至全身,视力就几乎降为零;约半个月前癌细胞侵入右脑,左半边身体完全瘫痪;随着病情持续恶化,亲朋好友陆陆续续在病床前聚拢,就连在外地工作的儿女都赶了回来--前自贡市歌舞团芭蕾舞男演员、国家二级演员、73岁的吴承明老人意识到自己时日无多。

相处多年、有师徒之实的自贡岁月艺术团一帮平均年龄超过六十岁的“老头老太”,走进病房时心里清楚,这一次不只是看望同时也是告别,有人开始悄悄抹眼泪--屋子里仿佛只有吴承明一人忘掉了生与死,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播放器,随着音乐缓缓响起,最后一次排练就这样开始了。

样板戏男一号,那些年我们追过的星

“我们这个年纪的人,都知道吴二毛。”时光回到半个世纪前,现自贡岁月艺术团团长罗阿姨还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,家住离市歌舞团不远的石塔上,身材气质和专业水平都出类拔萃的市歌舞团芭蕾舞男演员吴承明(小名吴二毛),很快就吸引住罗阿姨和她的小伙伴们目光,成了她们心中的白马王子。

在那个特殊年代只有样板戏,广播里播的是样板戏,在剧场、工厂、学校、农村演的也是样板戏。吴承明最为人所知的角色分别是芭蕾舞剧《红色娘子军》里的洪常青和《白毛女》里的大春,以至于后来人人都称其为“大春”,本来的名字到渐渐淡忘了。

“‘今天晚上早点吃饭,歌舞团有排练!’吃完饭,碗一丢,叮叮咚咚就开跑,你喊我我喊你,一喊一扒拉。”讲到这一段66岁的罗阿姨微微闭上眼身体后仰,逝去的青春岁月仿佛又回到她脸上:“吴老师跟别人就是不一样,(不论是)甩腿啊、压腿啊、弹跳啊,都觉得好美好美--(在台下看着)简直是一种享受--”

为了看吴承明排练演出,罗阿姨和她的小伙伴不但翻过窗户,还藏过厕所,时至今日对《白毛女》和“大春”有关的场景仍如数家珍:有一场戏大春一连跳了十多个大跳,一般人拿不下来;参加了八路军的大春回来找喜儿,乡亲们告诉他“山洞里住了一个白毛仙姑”,看得台下的人直抹眼泪--

剧场外吴承明同样是众人目光焦点,上街买菜都有可能被围“走不到路”。“连走路姿势都好看,像跳舞。”艺术团另一名成员自曝曾偷偷跟在吴老师后面:“他一转身又赶紧藏起来,生怕(他)看见了--哪像现在,(敢)盯到索。”说到这里大家都笑了起来。 有一次罗阿姨亲眼目睹了吴承明在公园口吃了份锅盔凉粉,第二天一大早到学校后逢人就讲:“掌握了和吴老师相关的第一手资料,就觉得特别荣耀。”

对于罗阿姨和她的小伙伴们来说,在那个特殊年代“仰慕吴老师”有其必然性,既表现出她们对艺术的追求,也代表一种和现实生活不相干的美好,在她们心田悄悄埋下一颗种子,半个世纪后生根发芽重燃对舞蹈的热爱。

半个世纪后 ,身患癌症义务指导

时代车轮不停地转动,对于罗阿姨和她的小伙伴们来说接下来上山下乡,然后是招工回城、结婚生子和各安天命,翻过去的那一页连同对艺术的憧憬一起被岁月尘封。

半个世纪过去了,当年的小女孩小伙子成了爷爷奶奶,生活节奏 方才缓慢下来。

退休后,闲来无事仍“贼心不死”的罗阿姨和张阿姨等人成立了自贡岁月艺术团,团员多为当年的“文娱活动积极分子”。和全市多达数百个类似民间舞蹈团体一样,管理相对松散、人员流动性较大,据悉艺术团成员最少的时候只剩下三五人。

“现在不敢说是全市最好的民间舞蹈团队,但绝对是最好的团队当中的一个。”团员们一致认为变化应归功于吴承明的加入:“在这之前他也在到处挑(团队),可能是看中了团队的精气神,考察到我们这里就留下来不走了。”对于罗阿姨和她的小伙伴这帮“老粉丝”来说,那一天更是具有特殊意义:“吴老师刚进门我们就都认出来了,样子一点都没变,根本不像六七十岁的人!”让她们稍感遗憾的是,相互熟悉之后提起当年那些事,这位最重要的“当事人”竟然一点印象都没有。

接下来数年,雷打不动吴承明每周至少义务指导艺术团排练两次,每次来都会给团员带些瓜子花生之类零食,还送了每人一斤枸杞泡水喝;团员们脚上穿的练功鞋、身上穿的演出服都是他自掏腰包。吴承明注重基本功,称基本功不好作品就展现不出来,排练时经常见他趴在地上,帮这帮“老头老太”压老胳膊老腿。

去年年底,吴承明编导并参与演出的现代芭蕾舞剧《鸽子》和《我的祖国》,分获四川省第十届中老年舞蹈展演银奖和铜奖,自贡岁月艺术团因此一举成名。

“吴老师常说舞蹈不能丢,排练的时候要我们自己多照几张像,老了好拿出来看--”张阿姨表示明显感觉到吴老师“变老”是最近几个月的事:“感觉像换了一个人,以前皮肤绷得紧紧的有光泽,现在瘦得皮包骨--”打听之下,团员们方才知道吴承明十年前患癌再次复发,今年春节过后到医院经检查,癌细胞已经扩散至四肢骨胳,开始接受新一轮放疗化疗。

张阿姨告诉记者,5月中旬吴承明最后一次到艺术团排练现场进行指导时,癌细胞已经侵蚀了髋关节,站立、行走都十分困难,顿时大家的眼泪就下来了:“吴老师凑到我们面前一个个问,‘你是哪个?罗XX来了没有?张XX来了没有?王X来了没有--’每个人都要问一遍。”

据悉,当时艺术团正紧锣密鼓排练由吴老师编导,献给建国七十周年、建市八十周年的歌舞剧《爱的奉献》,内容讲诉一位老人在路上摔倒了,行人匆匆因担心惹上麻烦没有人上前扶,接下来有一名年轻姑娘蹲了下来,一名学生站了出来,一名路过军人伸出援手,音乐缓缓响起“这是心的呼唤,这是爱的奉献,这是人间的春风,这是生命的源泉--”

从艺六十年,桃李满天下名扬大西南

6月初,一天记者随艺术团团员来到吴承明家里看望,当天老人精神特别好,称要把大家看望他凑的份子钱拿出全部吃掉:“地方我都选好了,有一张大圆桌能坐二十多个人,到时候你们一个不少都要来。”

“来!来!来!”没寒暄几句,吴老师就按捺不住,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播放器:“不要耽搁时间,整起走、整起走--”这一场戏足足排了将近一个小时,吴老师不但抠每个人的形体动作,还一再修饰台词细节:“出场的时候大家摆龙门的摆龙门,‘唉,我哪个媳妇啊(摇头)不摆了’另一个又说‘哎呀!你孙孙才乖哦!’”直到团员多次提醒“吴老师该休息了”方才告一段落。

当天排练结束后吴承明欣然接受了记者的采访,讲述了自己从艺经历。

吴承明为国家二级演员,从艺六十年,为群众表演场次超过了一千场。1959年,正在读初一(十三岁)的吴承明,因身体条件突出被市歌舞团(当时叫文工团)选中,从此开始了自己的艺术人生,五十岁之前一直活跃在舞台,此外还从事教学工作,教授专业学生三批近两百人,其中不乏进入东方歌舞团等国内顶尖团队的佼佼者,退休后指导业余学员更是不计其数。

关于最为人所知角色“大春” 吴承明解释当时西南地区跳大春出名的一共有三位,自己是其中之一,另外成都歌舞团有一位同样姓吴的芭蕾舞演员,重庆歌舞团有一位姓王的芭蕾舞演员,他认为自己综合排位应当在一、二名之间:“功力比成都的好点,形象比重庆那位要强点。”

据悉吴承明年轻时有多次到成都、武汉、北京等地学习、进修机会,其中北京就去了两次。每次外出吴承明都觉得学习机会难得,到了北京别人去十三陵、去长城游玩,他一个人留下来练功,当时认为“今后有的是机会”,没想到“毕生没到过长城”成了他内心一个不大不小的遗憾。

总结自己“成名”之道,吴承明认为除了苦练之外没有第二条捷径可走:“星期天放假,都要早上练完早功再回贡井。”据了解,不嗜烟酒、不喜应酬,除了舞蹈,吴承明平生无其它爱好。

病床前,最后一次排练感动所有人

随着病情发展,上次见面定下“下周找个时间,我过去或者是你们过来”的排练终究没能成行,6月27日记者突然得到消息吴承明病危,癌细胞已经侵入其右脑,导致左半边身体瘫痪,市第一人民医院肿瘤科专家正全力以赴控制病情恶化。

当天下午,记者随艺术团团员来到一医院肿瘤科病房,见面吴承明第一句就是:“不教(你们)我心里过不得!”他摸索着握住每一名团员的手,一一叮嘱舞蹈一定不要丢,不能把自己看低,演出服要多穿(多表演),叮嘱团长罗阿姨“团队不能垮”,他称团员们为自己的好学生,好朋友。吴承明还打算在川剧院办一场演出,他甚至和周围人商量演出服装以及道具等细节,表示票不能卖要免费送,嘱咐演出“出资方”、站在旁边的女儿:“大家都辛苦啦,到时候记得要买点水果。”

说着说着,话题又回到正在排练的歌舞剧《爱的奉献》上面,吴老师用扎着留滞针、唯一能动的右手比划,提醒饰演军人的团员舒叔叔“到时候腿上要站一个人,一定要立得住”并问“得不得行!”直到听见肯定答复;提醒被誉为“自贡民间男一号”的团员王叔叔要起到带头作用;特别指出当中一个舞蹈动作“不是整条腿动,记住只是脚腕动”,示意旁边学员帮忙搬动失去知觉的左脚,和早已摆好动作的右脚脚掌合成了一个“O”字。

吴承明觉得光说不够,示意女儿从床头柜取出早已准备好的播放器,选择歌曲播放序号“24”按下播放键,音乐顿时在病房里响起,又一次排练开始了,跟着吴承明的手势,团员们按各自角色翩翩起舞,不觉间,每个人脸上已热泪纵横。

生命最后时刻,重新认识父亲的女儿

病房里,吴老师的女儿吴女士也被眼前的场景深深触动,默默流泪。

“前两天,我问父亲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,他说想办一场演出,还说放心不下舞蹈队的事,喊我和团长罗阿姨联系。”吴女士对父亲能够准确说出罗阿姨11位数手机号码赶到十分意外,因为“平时他连我的电话号码都记不住”,从这一刻起她的内心开始重新审视父亲以及他毕生热爱的舞蹈。

吴女士告诉记者,记忆的最初就是父亲在练功房里的身影,再大一点自己也跟着父亲一起把杆、压腿,当时她的理想是当一个和父亲一样的舞蹈家,后来有了新的兴趣爱好和舞蹈渐行渐远,成年后工作在外地和父亲相聚的日子大概只有每年春节。

对于自贡市岁月艺术团和眼前明显和父亲有着深厚情谊的团员们,吴女士知之甚少:“有一年春节,父亲邀请我去看了一次她们的演出,印象里觉得叔叔阿姨跳得很好。”除此外应父亲要求提供过一两次资金支持。

吴女士认为父亲其中一位学生发给她的短信,客观总结了父亲一生:“从把杆到舞台,从小跳到大跳,从舞者到教员,从业到退休,一幕一幕都是对艺术的执着,对艺术的尊重,为艺术的发展传承一生默默无闻的奉献,这就是我们心中的艺术家,我的老师--”